鲁迅研究（北大作业三）

比较用典和小说中的意义—以《起死》为例
翁柳洁　00620640

前言：
《故事新编》出版于一九三六年一月，全书有八篇：《补天》、《奔月》、《理水》、《采薇》、《铸剑》、《出关》、《非攻》和《起死》。如《自选集•自序》里述说这都为神话、传说及史实的演义。从创作到结集成书，前后经过十三年。由于写作时间的不同，鲁迅对世界观的改变成为必然性。之后写的五篇较之先写的三篇都有显著的发展。鲁迅在回顾小说创作的时候，说明其艺术概括的手段是：“所写的事迹，大抵有一点见过或听到过的缘由，但决不全用这事实，只是采取一端，加以改造，或生发开去，到足以几乎完全发表我的意思为止。”(《南腔北调集•我怎么做起小说来》)《故事新编》对于历史材料的处理，恰如《序言》所说明的，用的正是同样的方法：“只取一点因由，随意点染。”
至于把现代生活细节大胆地引入历史故事，更是鲁迅一种性格的体现。以下要论述的就是以历史人物作为题材的《起死》。鲁迅是如何巧妙地运用典故，从而转述在小说中，所表现的思想意蕴。

一

《起死》在《故事新编》里是引用历史人物，从而再创造，并对当时的社会思想作出批判。除此以外，尚有《采薇》和《出关》。《采薇》涉及的主体思想是后世的儒，《出关》写孔老，涉及的是儒道，《起死》涉及的是道。对于儒道思想，鲁迅基本持批判的态度，也从与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识有关。
《起死》里所引用的典故有《庄子•至乐》第四节、《庄子•齐物论》和《论语•颜渊》。 而在建构整个故事上，《起死》是根据《庄子•至乐》而展开故事的内容。至乐篇，讨论的是人生快乐和生死态度的问题。“至乐”，解释为至极的快乐。鲁迅对于《起死》的艺术构思，除了否决了庄子的生死见解，侧重于剖析他的“唯无是非观”。庄子对于生死的观点，是派生于他自己相对主义的哲学思想。从相对主义角度来看，宇宙万物都没有质的规定性的区别，因此他主张等是非、等贵贱、齐物我、齐生死，完全取消了事物之间的界限和区别。从而，也间接地否定了客观事物的存在，变成彻底的主观唯心主义。
以下我们先来看《庄子•至乐》篇：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
　 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对照小说，鲁迅的改造，举其大者有二：

甲、髑髅的复活，显示出鲁迅是反驳了庄子的《齐物论》

庄子要到楚国的路途上，看到了髑髅。他不顾一切，拿起马鞭敲了敲，并问起死的原因。不管是在《庄子•至乐》还是《起死》，皆可以归纳为五种原因。

在《庄子•至乐》中 在《故事新编•起死》中
•贪生背理而死 •贪生怕死，倒行逆施
•国家败亡，遭到砍杀 •失掉地盘
•做了不善的行为，辱父母羞见妻儿 •对不起父母妻子（你不知道自杀是弱者的行为吗？）
•冻饿的灾患 •没有饭吃
•年寿尽了而自然死亡 •年纪老了，活该死掉


大致上来说是一样的，但是鲁迅在将文言改用白话来表述时所选择的俚俗的辞汇，所采用的调侃语调，以及在每一个问题后都会夹杂着如敲木鱼般的叩击声响。《庄子•至乐》篇的庄子因髑髅而引起关于生死的价值的思考，《起死》中的庄子则在寂寞的旅途中用髑髅来为自己解闷。这两者之间在思想境界上的高低之别是不言而喻的。
接下来，鲁迅在文中安排了庄子和鬼魂、庄子和司命的对话。他们大谈阔论的都是关于生死观。其中，司命神也真的替髑髅复生。这不但在实际生活不可能发生，而且也是一种违背“死生有命”的做法。（见《论语•颜渊》：“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在《庄子•至乐》里，髑髅托梦说死之极乐的寓言，其意在说明生不足乐，死不足悲，并没有将生死作简单的等同。万事万物固然有不同的形态，归根到底，都是“道”的物化现象。至于《起死》中那位庄子所谓的“活就是死，死就是活”的论调，无疑是鲁迅故意将庄子的人生哲学庸俗化了。
值得思索的是，鲁迅为何扭曲了原本的文献？鲁迅把髑髅复生，暗藏了什么意义？髑髅被复生以后，产生了矛盾---他已经变成“全身赤条条的一丝不挂”的汉子。也因为如此，汉子急切地，且是咄咄逼人向庄子索讨他身上本来穿着的衣服，还有他携带的包袱和雨伞。鲁迅利用了庄子《齐物论》中的“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而表达说“衣服是可有可无的，也许是有衣服对，也许是没有衣服对”。这不但没有把汉子安抚下来，而且是惹怒了他，对他且要动粗了起来。在这样的一个叙述下，鲁迅是严厉地批判并反驳了庄子的“齐物论”。而为此解围的却是一个爱读《庄子》的巡士。而这又引起 另一个矛盾的展开。
虽然庄子正要骑马而离开，又是被汉子所缠住说“你走了，我什么也没有，叫我怎么办？”巡士这下也说“还是你老富裕一点，赏他一件衣服，给他遮遮盖……”。然而这下，庄子却自己反驳了自己的论点“衣服是可有可无的”。庄子解释说自己因为要去见楚王，而不能减少任何的一件衣，这就证明“等贵贱”是不能成立的。这样的一种表现，就与自己那种“唯无是非观”的逻辑再度形成尖锐的矛盾。这也形象地显示了，庄子学说的荒谬和虚假，总的来说只是一个骗局。

乙、髑髅的复生，反驳了庄子的生死观

上文说过，至乐篇讨论的是人生快乐和生死态度的问题。《庄子•至乐》第二节就述说庄子的妻子死了，但庄子却鼓盆而歌，忘却死亡之忧，以为生死不过是气的聚散。我们甚至可以说，庄子认为生、老、病、死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就像春夏秋冬四季更替一样不可抗拒。对于一个人的生命，是从“无”变成“有”，而死这个定义，也就是回归于“无”。这一切都是在顺其自然的规律中进行。将这一学说套在《起死》这篇文章，显然有了扭曲的现象。
如司命和庄子的对话中，庄子认为“该有父母妻子的罢，死在这里了，真是呜呼哀哉，可怜得很。”。庄子也进一步要求司命让髑髅复生，也就是复他的形，还他的肉。这就违反了自然的规律，《论语•颜渊》里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人的生死本来就是一种自然形态，是不可能用外加的力量把“生”变成“死”，或把“死”变成“生”（在实际生活中也不可能出现）。除此之外，我们在《庄子•至乐》中发现，庄子的妻子死之时，他都鼓盆而歌也，这下怎么为了一个髑髅而在那叹息呢？不仅如此，鲁迅是完全抛弃了庄子那种对于死的赞颂。
鲁迅已经全然否决了庄子的学说。在《起死》的末尾，庄子就那样离开而抛开复生的汉子。鲁迅安排这样的故事的发展，到底背后意味着什么呢？这就和鲁迅在这篇文章所寄托的思想有密切的关系。

丙、反驳庄子的政治态度

庄子的人生哲学以“游无穷者”为其理想境界，追求“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始终者为友”（《庄子•天下》），主张“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庄子•逍遥游》）对世俗所注重的功名利禄弃是秉持反对的态度。在《庄子•秋水》篇有记载庄子拒绝楚威王聘任。在《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也有如此的记载，并且更具体地说明“威王闻庄周贤，使吏厚币聘之，许以为相”。而庄子的回绝：“千金，重利，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读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可见，庄子对政治的拒绝是极为深刻的。
　　但在《起死》中的庄子去见楚王，穿的不过是布衣旧袍子，却还是尽量维持体面。当巡士要求庄子可以给髑髅衣服，但庄子却是以要见楚王为由而拒绝。而且，当他被复活的髑髅纠缠得无法脱身时，便毫不犹豫地吹起警笛。从这两件事情来看，鲁迅把庄子刻画成一个尊重权势、热衷政治。

二

鲁迅在一九三五年的最后一个月中间，接连地写出《采薇》、《出关》和《起死》。这三篇都是历史题材小说，更直接地说就是批判儒道的思想。鲁迅之所以在文学创作中改变庄子的历史面貌，在于现实生活中某些现象引起了他的强烈反感。三十年代是民族解放和人民革命在十分激烈的岁月中。在国民党反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中国正处于一片血腥屠杀的气氛之中，文化思想界也曾经宣传过启蒙主义思想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在反动派的屠刀面前开始胆怯起来，而开始鼓吹“唯无是非观”。如周作人就提倡大写不问国事的闲适小品，甚至针对左翼文学运动声称，“我很反对思想奴隶统一化”（《再谈油炸鬼》），这就露骨地宣扬“唯无是非观”。
再如林语堂也提倡作小品文要“以自我为中心，以闲适为格调”，而且也鼓吹“唯无是非观”。周作人和林语堂是当时比较有影响的作家，在他们的带动下，“唯无是非观”也宣扬了起来，甚至还提倡要熟读《庄子》。 而且，那时候的文坛上曾就民族主义文学、萧伯纳访华、《自由谈》停刊张资平连载小说、《文艺座谈》刊出《内山书店小坐记》等等发生许多争论。
在这个时代背景的笼罩下，使鲁迅深恶而痛绝地那样全然地否决了“唯无是非观”。毋庸置疑，就是愤懑地讽刺既批判这个现况。

结论

《起死》用了《庄子•至乐》这个典故而展开故事的内容。我们发现，鲁迅是拒绝了庄子这样的思想。比起儒家学说，老庄却是显得如此的消极。儒家思想的道德伦理观念起着维护和巩固中国封建制度的作用，而在老庄哲学中却是包含了对于黑社会的绝望，抒发了退隐的思想，所以常常成为不得志的封建士大夫逃避现实的精神支柱。鲁迅是极度反对老庄哲学所带出的逆来顺受、自我接受、悲观厌世等，而不真正地去掌握自我的命运。
鲁迅安排髑髅复生，然后借助于髑髅而表现出一切的事情都不可能“等是非”和“等贵贱”。髑髅这一形象的出现就是否决了《庄子•至乐》里的理论。从一开始的复生一直到庄子因为受不了髑髅的纠缠，都在批判庄子的学说。甚至是庄子自己，也否决的了自己的学说。总的来说，鲁迅借此而严厉地批判了“唯无是非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