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20, 2008

唐诗研究概论(北大论文五)

论储光羲田园诗的“超世远俗”

翁柳洁
00620640 留学生
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


[摘要] 本文以隐逸与山水田园紧密关系的角度为本,由田园诗中的情、景、物,还有田园生活中的人物隐喻作为出发,并从其生平作为一种衬托的论述,来探讨、梳理储光羲在诗中所带出的“超世远俗”,从而展现储光羲在盛唐田园诗的高尚地位。

[关键词] 储光羲、超世远俗、隐逸、田园、盛唐



前言

隐逸与自然山水田园是不可分的,其基本动机一般是由于不能或不愿和现实社会认同。可是经过儒、道的哲学理论,隐逸不再是单纯的逃避行为,却可以解释成一种具有道德批判性的政治姿态,也可以代表一种人生理想的追求。如此看来,这“超世远俗”的自然山水田园增添了精神上的价值观,并且将进而成为追求逍遥自适的隐逸生活。因此,在隐逸的歌咏中,出现了对自然山水田园的一种赞赏。
盛唐时期可谓繁荣不已,也正是有志之士通过仕途大展雄心抱负的好时机。然而,储光羲处在此时,是怎么能够体现“超世远俗”,是值得去探讨的。我们甚至可以发现,山水田园是盛唐诗中最普遍的题材。笔者以为,当社会走向繁荣之余,也会变得复杂,人与人之间也存在了纠葛,而山水田园(自然环境)既是他们精神上的乐土。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土”。固然,在盛唐出现“超世远俗”的唐诗是不足以见怪的。而储光羲却是盛唐最致力于田园诗创作的诗人。




储光羲(公元706?--762?年),出身于一个世业传儒的家庭,很早便能作诗。开元十四年释褐后,先任下邽尉。开元十五年冬曾到州里送兵。开元十八年又转任安宜尉。安宜在苏北,属楚州,在他家乡北边,相距很近。乘着在安宜的机会,他回乡一次,作了《游茅》五首。但此时的他并无隐居,而是在开元二十年前后弃职,后到太行山附近的淇水赋闲去了。他在《杂诗》和《天家杂兴》等诗中都提到从其隐居之处可望见太行山,还能登上孙登的啸台,与王维相去不远。大约在开元二十二年左右,储光羲又出任汜水尉。开元二十八年以后到天宝五载前,他在终南山再次隐居。这时王维也在终南别业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天宝五载至六载之间,储光羲出为太祝,此后到安史之乱中去世,再没有长时间地隐居了。可见,储光羲隐居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两次隐居都与王维在一起,必然在思想上互相影响。但此文将不细说。
“超世远俗”的体现必然有其原因:

  平生非作者,望古怀清芬。心以道为际,行将时不群。《游茅山》(其三)
昔贤居柱下,今我去人间。良以直心旷,兼之外视闲。《游茅山》(其四)

此两首诗道出了他向往于古道,且是存有避世之志。从他的生平来看,其政治道路还是崎岖不平的。储光羲也在诗中多次提到自己仕途失意、屡思归隐的原因,主要是躬行直道,不肯媚俗。 “直道已三出,幸从江上回。”(《安宜园林献高使君》)在作品中表现的对隐逸的企慕。从普遍来说,是会有着政治逃避的意味,而这是与个人的政治立场有密切的关系。故就会把自己寄托于大自然的环境下,而道出追求高尚美之欲望。毕竟,在亲自(想象)登临与观赏山水田园,都会获得精神上的自由和解脱。我们还能思索的是,储光羲大赞田园生活,除了仕途失意外,是否存在其它主观的原因?



当在世俗上得不到、或找不到自我需求的时候,就会把心寄托于自然景象,而达到一种“超世远俗”。从储光羲的诗歌来看,他不只是单纯地对山水自然美的一种惊奇、喜爱、沉醉、赞赏之情的描写,而往往夹杂了心里不平衡的抒发。从而,展现了储光羲“高”的一面。《唐诗品》:“储公诗格格调高远,兴寄超绝。”除此以外,《河岳英灵集》也说:“储公格高调逸,趣远情深,削尽常言,挟《风》《雅》之迹,得浩然之气。《述华清宫》诗云:‘山开鸿蒙色,天转招摇星。’”
储光羲被殷璠收入于《丹阳集》,如《同武平一员外五首》其四:

朦胧竹影蔽岩扉,淡荡荷风飘舞衣。舟寻绿水宵将半,月隐青林人未归。

此诗写的是月下荡舟的兴致。竹影、岩扉、青林、绿水、小舟,在朦胧的月色和淡荡的荷风中融成一片梦幻似的意境。那是一个让人陶醉的风景,把心沉淀于此,会更加地发现世俗的丑恶,也更进一步地道出隐居的乐趣。
后来,他两次隐居在北方,遂和王维一起,也大大开拓了北方山水田园诗的新境界。储光羲把田园诗和咏怀诗的表现艺术相结合,在突出对自然描写中寓意寄兴,创造了独特的比兴体。就如上所说,对山水田园的描写不是一个纯粹性,而是寄托了自己甚至是全民的思想。他从农村天猎、樵采、渔牧、采陵、采莲等日常劳动取材,来歌咏隐逸生活的悠闲,同时以各类劳动的不同性质为比喻,寄托了他仕途失意的种种感慨。 如:

山北饶朽木,山南多枯枝。枯枝作采薪,爨室私自知。
诘朝砺斧寻,视暮行歌归。先雪隐薜荔,迎暄卧茅茨。
  清涧日濯足,乔木时曝衣。终年登险阻,不复忧安危。
  荡漾与神游,莫知是与非。 ——《樵父词》

《樵父词》中对樵父年履险如夷的欣慕,包含着他自己对仕途险峻的恐惧感。这说明了他笔下的樵夫,显然有所寄托。故不忧己,好神游,完全是高士的形象。唐汝询:“‘先雪隐薜荔’,恐樵人未必有此情趣。”(《唐诗选评》引)这指出了全诗的意旨。

再如《渔父词》:

泽鱼好鸣水,溪鱼好上流。渔梁不得意,下渚潜垂钩。
乱荇时碍楫,新芦复隐舟。静言念终始,安坐看沉浮。
素发随风扬,远心与云游。逆浪还极浦,信潮下沧洲。
非为徇形役,所乐在行休。

可见,这位渔父,其意不在得鱼,而在静言安坐、乐在行止。唐汝询说:“渔樵二诗具有天际真人想。”(《唐诗选评》引)描写的潇洒深细,意境阔远。全诗所要带出的是自己处在各种复杂的人事。再如《牧童词》:

不言牧田远,不道牧陂深;所念牛驯扰,不乱牧童心。
园笠覆我顶,长蓑披我襟。方将忧暑雨,亦似惧寒阴。
大牛隐层坂,小牛穿近林。同类相鼓舞,触物成讴吟。
取乐须臾间,宁问声与音?

储光羲描绘牧童们“同类相鼓舞,触物成讴吟。取乐须臾间,宁问声与音。”,也是比喻隐居生活中的乐趣。他是以民歌化的质朴语言,写出了牧童与耕牛真率的情感和放牧生活的情趣。“暑雨”“寒阴”,放牧本是艰苦的。然而在诗中的牛儿似乎懂得牧童的辛劳,非常“驯扰”,牧童也不辞“田远”“ 陂深”,把牛放在最适合的地方。也间接地表示他对隐逸生活之闲情的一种追求。
我们发现,诗中的樵父、渔父、牧童,其实都是隐士的一种隐喻。 可见,储光羲是向往于那种悠闲的生活,他是借着田园生活中的人物来抒发自己“超世远俗”之情。
储光羲存诗约两百一十余首,《全唐诗》编为四卷。然其作品中最重要的题材,还是有关农家生活和田园之事的名作。主要是描写了农村生活的安静纯朴,表现了他的闲适心情与隐逸思想。以下,笔者将从田园诗的情、景、物来探讨“超世远俗”。

春至鶬鹒鸣,薄言向田墅。不能自力作,黾勉娶邻女。
既念生子孙,方思广田圃。闲时相顾笑,喜悦好禾黍。
夜夜登啸台,南望洞庭渚。百草被霜露,秋山响砧杵。
却羡故年时,中情无所取。
——《田家杂兴八首》(其一)

《田家杂兴》共八首。这是储光羲隐居终南时所作。触物寄兴,即事成吟,杂写田园情景,故题作《田家杂兴》。此首所带出的是闲婉真切,朴素自然的一种境界。同时也反映了农民朴素的愿望与常情,诗中描写了农家的真趣实境。

众人耻贫贱,相与尚膏腴。我情既浩荡,所乐在畋渔。
山泽时晦暝,归家暂闲居。满园植葵藿,绕屋树桑榆。
禽雀知我闲,翔集依我庐。所愿在优游,州县莫相呼。
日与南山老,兀然倾一。
                     ——《田家杂兴八首》(其二)

在这,储光羲主要是用描写周边景色来表现出自己是享受于归隐田园的悠闲自在和无拘无束的生活。在此,很明显地看出储光羲把自己寄托在一个和平宁静、人们怡然自乐的景象,就如陶潜的世外桃源。郭浚说:“陶公‘悠然见南山’格老,储公‘日与南山老’骨胜。”可以显然地看出,作者把田园生活美化、诗化,以寄遇自己“超世远俗”的强烈追求。

平生养情性,不复计忧乐。去家行卖畚,留滞南阳郭。
秋至黍苗黄,无人可刈获。稚子朝未饭,把竿逐鸟雀。
忽见梁将军,乘车出宛洛。意气轶道路,光辉满墟落。
      安知负薪者,咥咥笑轻薄。
               ——《田家杂兴八首》(其五)

这一首是如此地生动把田家穷困窘迫的生活描绘出来,与梁将军乘车出游时骄矜煊赫的场面成了一大队比。末句更是引出了贫者对贵者的讥笑,更是让人反思其内涵。笔者以为,储光羲是在讽刺贵者,并歧视他们的荣华富贵的生活,而推断出对贫者的一种赞赏。储光羲更是把自己融入在后者,并突出地表现其“超世远俗”的欲望。

种桑百馀树,种黍三十亩。衣食既有馀,时时会亲友。
夏来菰米饭,秋至菊花酒。孺人喜逢迎,稚子解趋走。
日暮闲园里,团团荫榆柳。酩酊乘夜归,凉风吹户牖。
清浅望河汉,低昂看北斗。数瓮犹未开,明朝能饮否。
——《田家杂兴八首》(其八)

诗中都在描写田家的劳作与农家之乐。储光羲以通俗的家常事来渲染出一种真趣至乐的一种境界,并带出飘逸感。“当田家一画谱”如实呈现在眼前,此意境是达到了一定的高度。《田家杂兴八首》(其三) 也是用了生活上的细节来表现农民们的善良淳厚。甚至可以发现,诗人在隐居期间,亲自参加了一些劳动,并对农民的思想、性格、生活状况有一定的了解,因此才能够写得如此亲切与深刻地刻画出其“超世远俗”的思想。
从《田家杂兴八首》来看,乃以总结出储光羲是持有爱好田稼的心。从深刻的一面来看,既是表现出自鸣清高,强调消极避世的思想;另一方面也对当时政局的昏乱黑暗,都市的奢靡浮嚣,带出忧虑和不满的振奋情怀。同时,也对农村勤劳的生活,也有着一定程度的向往。
储光羲田园诗里除了善于细致朴实地描写劳动生活的情景,而且他曾参加一些田家劳动。比起王维和孟浩然的田园诗,其意境的混成和构思的精致等方面还是较成熟的。也发现以“田家”作为诗题尚有《田家即事》。他不但以“田家”作为自己的喻象,而且还对某些农作,诸如喂牛、耕地、锄瓜、间苗等有所了解。因此描绘劳动细节上一定更加的生动与具体。 如:

蒲叶日已长,杏花日已滋。老农要看此,贵不违天时。
迎晨起饭牛,双驾耕东菑。蚯蚓土中出,田乌随我飞。
群合乱啄噪,嗷嗷如道饥。我心多恻隐,顾此两伤悲。
拨食与田乌,日暮空筐归。亲戚更相诮,我心终不移。
——《田家即事》

前八句虽是朴素地叙述老农喂牛春耕的过程,但是读起来却仿佛真的嗅到春天滋润新鲜的泥土芳香。那是多么的写意。《唐诗品汇》:刘须溪云:兴寄杂出,无不有味。愈古愈淡,愈淡愈浓。我们是否可以理解为,这就是“超世远俗”的一种美好、一种情趣?因为,从众多他的诗作中,我们可以读出他是乐在其中。
储光羲在描写农村田园恬静自然的当儿也抒发了自己的闲情和隐居雅怀:

垂钓绿湾春,春深杏花乱。
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
日暮待情人,维舟绿杨岸。
——《钓鱼湾》

全篇借助垂钓以适情,满篇逸兴天趣,气象清远。 这首诗写江湾春色的幽美。“潭清”、“ 荷动”二句,从景物的动静状态中捕捉住它们之间的微妙关系。 结尾处出人意料地点出垂钓者意不在钓鱼和赏春,而是在待人。在“超世远俗”的境界中,是否真的如此之悠闲地过活?离开了世俗,就可以把烦恼一切地抛开吗?如果真是如此释怀,那为何储光羲之后还是出任官职呢?逻辑推理上,储光羲应该继续隐居,并享受他认为快乐、且是一个精神寄托的田园生活,可不然。这里,我们可以进一步地思索,在盛唐所谓的隐居到底是处于何种方式?
再如《同王十三维偶然作十首》也是田家闲情逸兴之作。

野老本贫贱,冒暑锄瓜田。一畦未及终,树下高枕眠。
荷条者谁子,皤皤来息肩。不复问乡墟,相见但依然。
腹中无一物,高话羲皇年。落日临层隅,逍遥望晴川。
使妇提蚕筐,呼儿榜渔船。悠悠泛绿水,去摘浦中莲。
莲花艳且美,使我不能还。
——《同王十三维偶然作十首——其三》

储光羲深刻地把田园的景色描绘了出来,并道出自己的追求闲情和隐居雅怀。如将此诗画作或想象成画,那是储光羲追求的隐居住所?还是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想象追求?诗中的荷条者为王维,也来息肩,两人同调相亲。虽腹中是空的,但还是能谈及上古之世,可知是位高士。此提点出“超世远俗”的形象和高调的生活。诗中也叙述了两人的活动、心情,真是语意长悠悠远。钟惺云:“寄兴入想,皆高一层,后一层,远一层。田家诸作皆然。”周珽说:“大抵储诗,冲淡中涵深厚,幽细中见高状,每多道气语。如《田家》、《与王十三偶作》等篇,名理悟机,跃跃在前。”(《唐诗选评》)高、厚、远、细、和,正是此诗之特点,也正是其诗妙绝所在。
综上所述,我们发现储光羲所表现的田园生活是平和安宁的。同理,田园诗所承载的基本精神是以自然真实反对虚伪污浊,从而寻求心灵的自由和净化,以达到“超世远俗”。除了在情、景、物上下功夫,也用了田园生活中的人物作为一种隐喻,其表现艺术手法上还是深刻的。

结语

储光羲是盛唐最致力于田园诗创作的诗人。盛唐田园诗中的不少“田家”只是诗人自己进入角色,而进入角色最深的恐怕要数储光羲了。 他对“田家”活动的描写可是栩栩如生,非常的具体,甚至会在读者的脑海中出现一个画面或是一种深刻的体会。在他的诗里往往把田园风光和乡村生活,当作自己隐逸情趣的寄托。所以,他笔下的农民形象大多是心情安闲,风度潇洒,有超尘出世的隐士气息。他所描绘的田园环境,也是一派和平宁静的境界。
储光羲的诗,历代评价都很高。徐献忠云:“储公诗格调高远,兴寄超绝。”
锺惺说:“储诗清骨灵心,不减王孟,一片深淳之气,装里不觉,人不得以清灵之品目之。所谓诗文妙用,有隐有秀,储盖兼之矣。”储光羲的田园诗确实有一定的成就,冲淡自然,深淳趣远,与农村天然朴素相合拍,给人以美的享受。同时也带出追求隐逸的闲情生活。

参考资料

1. 王国璎著,《中国山水诗研究》,中华书局出版社,2007年版。
2. 葛晓音著,《山水田园诗派研究》,辽宁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
3.刘开扬著,《唐诗通论》,巴蜀书社,1998年版。
4.陈伯海著,《唐诗汇评》,浙江教育出版社,1992年版。
5.阮忠著,《唐宋诗风流别史》,武汉出版社,1997年版。
6.陶文鹏、韦凤娟主编,《中国古代山水诗史》,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
7. 周汝昌、马茂元,霍松林、程千帆、周辰甫等撰写,《唐诗鉴赏辞典》,1983 年版。
8. 马茂元选注,《唐诗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9. 马碛高、黄均主编:《中国古代文学史2》,晟齐实业有限公司,2005年版。
10. 姚仪敏,《盛唐与蝉》,高雄佛光出版社,1997年版。

0 Comments:

Post a Comment

<< Home